春风街21号:5元老舞厅和30年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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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8日晚,长沙市春风街新豪华舞厅,男女舞伴正在翩翩起舞。组图/记者任弯湾实习生吴陈幸子

曲终人散,回归各自的生活。舞曲响起,与自己熟悉的那段时光共舞。曾经,他们年轻,跳舞是朋友间最流行的娱乐活动。如今,在某个时间里,他们逃离了柴米油盐,与曾经的自己共舞一曲。

有。它就藏身在长沙最繁华的地段之一。五一广场,太平街,万达广场,湘江风光带……有太多地标能定义这块区域,古朴与现代建筑并存的春风街就置身其中。

在这条约200米长的古街,不难找到“春风街21号”的门牌,门檐上,几根锈铁支着一块大红色圆形招牌,繁体写着“新豪华”,“新”字被一个爱心圈住。

红黄蓝绿四色彩灯映射在200平米的木地板上,林子祥的歌声中,人们或扶或揽着舞伴,左摇、右摆、转圈、挪移,跳着或轻缓或张扬的舞步。

这间老舞厅已存在30年,门票从4元涨到5元。在长沙城激荡变迁最为热烈的区域,一些中老年人走进这方懒洋洋的舞池,和自己最熟悉的岁月共舞。

11月8日,18时52分,一对50岁左右的男女出现在新豪华舞厅大门口。女士用很粗的头绳紧紧箍住黑发,身穿深蓝色长棉服,棉服下露出渐变紫色的裙摆,点缀着亮晶晶的闪片,男士穿着不太合身的深灰色中山装。两人左右张望着,慢慢往前踱步。

拨开皮制门帘走进春风街21号,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人缩着脖子,坐在柜台后面。他的抬头纹很重,似乎总是揣着手抬眼看人。

支付5元后,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张门票递过来——简单的绿色、黄色和白色组合,印着4个翩翩起舞的女人的影子,“豪华”两个字依然是繁体。男人上下打量了记者几眼,抬头纹稍微舒展开:“像你们这么年轻的,我们这里没有。怎么,你们也感兴趣?”他说,舞厅每天有三个时间段营业,分别在早晨7时、下午1时和晚上7时,每次营业两到三个小时。

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头顶的LED蝴蝶灯和投影灯投射出原始的蓝、黄、红、绿,随音乐节奏在木地板上交织、移动、层叠。

十几对男女舞伴正在舞池中央轻快地旋转着,他们看起来大多集中在40至60岁。男士们穿着简单,女士们则打扮得“正式”得多——她们大多仔细地编了发型,身穿考究的裙子。男士的手绅士地停靠在女士腰间,女士的丝巾、长发和裙摆悠悠晃动。他们牵手,搂抱,变换舞步,轻盈地旋转和点地,灯光映出他们带着皱纹的微笑。

这里没有声嘶力竭的喊麦,没有跳跃变幻的激光束,没有震耳欲聋的重金属,音箱里播放着年轻人叫不出名字的歌曲,《下辈子再爱你》可能已是最“时髦”的曲目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盛行的舞厅文化在现代都市里看似没有了痕迹,其实仍随着亲历者的爱好习惯而保留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。

新豪华舞厅亦经历过那个“巅峰时期”,至今已有三十多年,是长沙现今最老的舞厅之一。除了所处位置,5元一位的进场票价也点明了它的市井基调。它每天开三场,上午7:00-10:00,下午1:00-4:00,晚上7:00-10:00,每场一般不下百人。

包括在此工作的老肖,以及多名在这里跳舞的人,对于社交舞的那个“巅峰时期”依然是如数家珍。记者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当时一些“行情”比较火的舞厅。比如火车站附近的白沙舞厅、长岛舞厅、长沙大厦舞厅。五一路上有蝴蝶大厦舞厅,湘雅医院附近有湘江宾馆舞厅。东塘工人文化宫附近有百花舞厅。舞厅里的装潢,其实与新豪华舞厅非常相似,门票在两元到十元,十元算高端消费了。几乎所有的舞厅都会免费提供茶水。

不过,那时候的顾客,可是标准的年轻人。多名舞蹈爱好者说,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,年轻人都爱去舞厅。舞厅里面跳的不能算是很规范的交谊舞,不少人其实是随着节奏乱跳乱跑,真正会跳舞的,那简直是明星级的待遇。

记者还得知,当时去舞厅跳舞的年轻人,一般都只是稍微打扮一下,穿着比较随意。那个时候跳舞的人穿西装裤、夹克衫的比较多。

舞厅大多放什么音乐?会有一些当时流行的港台音乐、迪斯科音乐。曾经有一段时间,《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》在舞厅里那是相当地流行。

跳舞是当时年轻人重要的社交活动之一。谁的舞跳得好啊,谁的发型或者衣着够流行啊,甚至谁因为邀请不到舞伴,整场只能坐在角落喝茶还能傻笑着看翩翩起舞的人群啊,都可能成为好朋友之间的谈资。新交了朋友,谁跟谁又分手了,也是容易被热烈讨论的话题。

说起这个地方,在此工作的老肖也好,跳舞的男士女士也好,都说是来运动身体。“跳舞开心哪,踩着那个节奏点啊,蹦嚓嚓蹦嚓嚓,每天跳跳开心开心,开心了身体就好了啵。”当然除此之外,跳舞亦可以展现舞姿,新旧人群亦来来往往,舞厅依然是大家的社交场合。

一散场,场内亮起正常的白色灯光。旁边卡座,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群。一位娭毑刚换下舞鞋,又起身教舞友一个不熟悉的舞步。另一头聚着七八个人,其中一位刚脱掉她的亮蓝色长舞裙,穿着深色便服从黑暗处走出来。

有人在寄存柜台拿回自己的衣物,还有人站在台阶上系皮带。在白炽灯光下,女士们抹了粉和口红的脸显得特别白,亮闪闪的。

他们一群人走出舞厅,吆喝那位落后的伙伴跟上来。后者却摆手,说有事先不回去。他们穿过巷道,和认识的人打招呼,然后走到大街上,四散——公交、地铁、步行,走回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。

他们前前后后从舞厅中走出。春风街里的居民已经回到家中亮起了灯,但巷子里依然黑黢黢的。

没过几分钟,他们就都隐匿在黑暗的街巷中。抬头就能看到周边密集的现代高楼,景观灯持续而有力地闪烁着。

坐在检票椅上的老李腰背顺直,手里攥着一摞门票。他身上的西装显得不太合身,走台阶亦是一跳一跳的。他在舞厅工作了一定年头,当晚他是检票员,第二天早上,他就成了DJ。散场后老李风风火火从DJ台上下来,冲着旁边正在收杯子、昨晚还是DJ的琦哥喊:“下次我给你放个十分钟的快三曲!让你挑战一下!”

在离DJ台不远的地方,一位全身黑衣的男士腰背挺直,身体张开,跟着音乐自由摆动,固守自己的一方舞台。当被问到为何一直不邀舞伴时,他指了指自己鞋子,笑着说穿的鞋不适合,就只自己跳跳。

他姓蒋,从杭州过来,第一次来这个舞厅。他很喜欢跳舞,会专门去上培训班,去到哪个城市就会去找那个城市的舞厅。找的方法也很简单——地图上搜索关键词。这一天,他没带跳舞的行头,不好意思邀人家,只好独自解闷。但找舞伴也不是个随便的事。“你别看我个子不高,身板瘦小,我对舞伴可是很挑剔的。会看对方的舞技、形象,还有气质是否投合。”

在聊到和舞伴的相处时,老蒋提到“距离产生美”。对方一般不会是妻子或者身边的朋友,而是完全通过跳舞磨合而成的伙伴。两人只在跳舞时相遇,只熟悉跳舞时的对方。再有衣服、鞋子一套完整行头上身,仪式感拉满,“跳舞总是很享受的”。

而刚从舞池里走出来的华哥,左手抱住膝盖,右手端起搪瓷杯啜了一口茶水。他告诉记者,自己五年前从湖北荆州老家来到长沙开店,店面就在万达广场。“我这个年纪不上不下,不好交朋友,还是有点寂寞。”他说,舞厅里放的歌很好听,“是属于我们的歌。”

“我花钱找了一个教练,我现在还不太会跳,只会跳两支舞。”华哥把手机开锁,亮出500元的支付记录,这是他交的学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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